曹剑波:确证的道德信念为何可能

来源:未知 作者:未知 时间:2015-10-20
  

 
 

道德怀疑主义是怀疑主义在道德领域的具体运用,它怀疑我们的道德信念是确证的,或者怀疑我们知道我们的道德信念是真的。如果道德怀疑主义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就没有确证在我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道德信念,如“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杀害无辜的恐怖主义在道德上是错误的”,“性别歧视在道德上是恶的”。道德怀疑主义的结论是骇人听闻的,也是十分危险的。虽然有如此严重的后果,然而道德怀疑主义并非无稽之谈,它有着非常严密的论证,因而难以用常识和已有的道德标准来反驳。用常识和已有的道德标准来反驳道德怀疑主义的做法,不仅过于简单,而且过于武断,非但没有弄懂道德怀疑主义的本质,反而轻视了道德怀疑主义的论证力量。为了真正驳倒道德怀疑主义,我们应该去除不屑一顾的神情,以谦虚谨慎的态度和实事求是的精神,全面、彻底地研究道德怀疑主义。道德怀疑主义的类型众多,论证方式各异,本文仅以来自道德假设的道德怀疑主义论证为例,分析否认有确证的道德信念的道德怀疑主义,并用语境对比主义来批驳道德怀疑主义。
  一 来自道德假设的道德怀疑主义论证
  当你从窗口向外望去时,你可能正好看见一只鸟。你能告诉我们它是一只什么鸟吗?由于它有黄色的羽毛,也许你会认为它是一只金翅雀。然而,金丝雀也有黄色的羽毛,某些稀有品种的鹦鹉也有黄色的羽毛。科学认识的目标在于“追求真理,排除谬误”。当你遇到“你怎么知道它不是金丝雀”或者“你怎么知道它不是稀有鹦鹉”时,由于这种质疑引入了与你的主张不相容的可能性,因此,人们很自然地认为,除非你能经受这种质疑,证明你的确知道那只鸟不是金丝雀,或者不是稀有鹦鹉,否则你就要收回你最初的看法。换言之,如果你的感性经验和背景知识不能提供足够的证据排除它是金丝雀或稀有鹦鹉的可能性,那么你的“这是一只金翅雀”的信念就不是真的,也没有得到确证。这个案例说明了一条普遍的确证原则:如果主体S的证据不能排除与信念p不相容的所有可能的信念,那么S就没有确证p。
  然而,当我们把这条普遍的确证原则贯彻到底时,就会发现,它必然导致怀疑主义。这是因为,对每一个信念来说,都可能有一些不相容的假设是不能排除的。虽然与各个信念不相容的假设并不必然相同,也不需要相同,然而为了一劳永逸地驳倒独断论,怀疑主义者经常借助一些与所有的或大部分的信念不相容,却不能用任何方法排除的怀疑主义假设。著名的怀疑主义假设有皮浪的“异常处境假设”(如“我正处于幻觉中”、“我正处在酒醉的状态中”),笛卡尔的“做梦假设”和“恶魔假设”,雷尔的古戈尔(Googols)假设,普特南的“缸中之脑假设”,德雷兹克的“伪造物假设”(如伪装的斑马)等。①
  来自怀疑主义假设的论证同样可以应用到道德信念上。以恶魔假设为例,假设有一个恶魔在道德问题上欺骗我们:虽然几乎我们每个人都认为,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然而,在“婴儿能感受到疼痛”或者“婴儿有道德权利”这些信念上,我们可能受到恶魔的欺骗。恶魔可能使我们相信,有些生物有道德权利,然而实际上没有生物有道德权利,就像恶魔可能欺骗我们使我们相信“有些妇女是女巫”,而实际上没有人是女巫一样。恶魔这样骗人似乎是可能的,而且不能由“很显然,婴儿能感受到疼痛”或者“‘婴儿有道德权利’是显而易见的”这样的道德常识来排除。认为恶魔假设可以由常识来排除,是在窃取论题(begging the question)。
  恶魔假设论证“我们不能确证‘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的过程是:
  ST[,1]:我们的道德信念“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是确证的,当且仅当我们的证据能排除每一种可能的“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不是不正当的”;
  ST[,2]:恶魔假设(与我们的证据兼容,却会使我们得出“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不是不正当的”)是我们的证据不能排除的;
  ST[,c]:因此,我们不确证“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
  这个论证通常由于没有人相信有骗人的恶魔存在而被摒弃,其他怀疑主义假设由于也面临类似的牵强,在论证没有确证的道德信念的论题上,很少有学者使用这类论证。但在道德领域,仍有人借鉴了这种方法,提出了类似的道德假设,即道德虚无主义。道德虚无主义认为,根本不存在什么道德或不道德的东西,即没有什么东西在道德上是恶的、错误的或不正当的;也没有什么在道德上是善的、正确的或正当的。
  不仅道德分歧的普遍存在以及道德信念解释的非事实性为道德虚无主义提供了支持,而且,在现实中,有些人因为缺少任何可以用来辩护有确证的道德信念的理由而主张道德虚无主义。由于有人曾很严肃地考虑过道德虚无主义,甚至为它做过论证②,因此道德虚无主义不能够像恶魔假设那样被轻而易举地抛弃。
  以道德虚无主义为基础,可以为道德怀疑主义提供有力的论证。以“虐待婴儿取乐”的道德性为例,如果像道德虚无主义者所宣称的那样,没有什么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那么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也不是不正当的。因此,根据普遍的确证原则,为了确证“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人们必须排除道德虚无主义。由于道德虚无主义是难以驳倒的,因此,道德怀疑主义者认为,“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这个道德信念没有得到确证。其论证形式如下③:
  MN[,1]:我们不能确证“道德虚无主义是错误的”;
  MN[,2]:我们能确证“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蕴含“道德虚无主义是错误的”;
  MN[,3]:如果我们能确证“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而且我们能确证“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蕴含“道德虚无主义是错误的”,那么我们能确证“道德虚无主义是错误的”;
  MN[,c]:因此,我们不能确证“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
  前提MN[,2]是由“不正当的”概念以及道德虚无主义的定义而来;前提MN[,3]是闭合原则。由于“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这个道德信念,与任何公认的道德信念一样,都是显而易见的,因此,这个论证可以被推广到任何道德信念。道德怀疑主义的结论是:没有道德信念能得到确证。
  反对道德怀疑主义的这种论证的策略主要有两种。第一种是否认前提MN[,1],宣称人们可以用某种方式排除道德虚无主义。反怀疑主义者提出了三种观点:(1)道德虚无主义是不一致的或者无意义的。果真如此,那么仅用逻辑学和语义学的方法就可以排除道德虚无主义。然而,所有可信的道德理论都表明,道德虚无主义是一致的而且是有意义的。④(2)道德虚无主义与某些非道德的事实不相容,或者说与某些非道德的事实的最佳解释不相容。果真如此,那么仅凭借非道德的事实就可以排除道德虚无主义。然而,所有力图跨越“是—应当”鸿沟的尝试都是有困难的。⑤(3)道德虚无主义与一般的道德信念不相容。然而,由于道德虚无主义质疑我们所有的道德信念的正当性,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可能反对它的立足点,因此,如果我们要反驳它,我们不得不窃取论题。正如用关于外部世界的常识信念来排除恶魔骗人的假设是窃取论题一样,基于一般的道德信念来反驳道德虚无主义也是窃取论题,不论这些信念在我们看起来是多么显而易见,也不论这些常识是多么具有内在的一致性。⑥ 道德怀疑主义的结论是:正如前提MN[,1]所宣称的那样,我们不能排除道德虚无主义。
  另一种是否认前提MN[,3]这个闭合原则。由于任何一个信念都蕴含对与它不相容的假设的否认,因此闭合原则在结果上就是说,除非S可以确证地否认每一个与p不相容的假设,或者说,除非S可以排除所有与p不相容的假设,否则S不能确证p。对闭合原则的诘难除了相关选择论和知识条件论外,诘难的方法还有:闭合原则会导出不可错论以及闭合原则与直觉知识相矛盾等。⑦ 如果闭合原则是错误的,那么即使人们不能排除道德虚无主义,“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这个信念也可能得到确证。笔者认为,虽然闭合原则不是重言式,然而却是语境真理,在同一个语境中是成立的,在交叉语境中可能不成立。⑧ 正因如此,通过否认闭合原则来驳斥道德怀疑主义是不成功的。
  以上分析表明,反驳道德怀疑主义的这两种主要的策略都是不成功的。
  二 语境对比主义
  我们真的不能确证“虐待婴儿取乐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吗?更一般地,我们真的不能确证,在道德上有些东西是善的,有些东西是恶的;有些事情是公正的,有些事情是不公正的;有些行为是高尚的,有些行为是庸俗的吗?我们每个人几乎每天都要做道德判断,如果我们不能反驳道德怀疑主义,那么,在道德实践中,我们始终会笼罩在道德怀疑主义的阴影中。如何反驳道德怀疑主义呢?笔者认为,语境对比主义是一种较好的策略。为了了解什么是语境对比主义,我们接着看金翅雀的案例。
  按照普遍的确证原则,要获得对p的确证,在确证的过程中,我们必须自觉地考虑与p不相容的所有可能性,并用证据排除每一种非p可能性。这可能吗?
  如果你的证据能排除“这是一只金丝雀”的可能性,那么你的信念“这是一只金翅雀”相对于对比类{金丝雀}⑨ 就得到了确证。如果你的证据也能排除“这是一只稀有鹦鹉”的可能性,那么你的信念“这是一只金翅雀”相对于对比类{金丝雀,稀有鹦鹉}就得到了确证。你的证据能排除“这是一个填充的金翅雀玩具”吗?你的证据能排除“这是一个高度仿真的金翅雀的机器人”吗?你的证据能排除“这是一只你妄想出来的金翅雀”吗?你的证据能排除“你是缸中之脑”吗?在这里,对比类中的对比项越多,对比的难度就越大,要求的证据就越充分。如果你的证据不能排除这些可能性中的任何一种如“这是一个高度仿真的金翅雀的机器人”,那么,你的信念“这是一只金丝雀”相对于对比类{金丝雀,稀有鹦鹉,机器人}而言,就没有得到确证。
  这个案例表明:相对于某个对比类,相信者的证据可能确证一个信念;相对于另一个对比类,相信者的证据则可能不能确证同一个信念。这种观点是对比主义的观点。对比主义是最近西方知识论中兴起的一种有趣的理论,有不少不同的形式和代表人物。综合各种对比主义的思想,笔者提倡语境对比主义,这种观点认为:确证是语境对比的,具有相关对比性。其要点有二:一是信念的确证取决于语境,由相关对比类决定。非对比的确证在某种语境中是正确的,在另一种语境中则可能是错误的。二是相关对比类是影响确证的决定因素。语境对比主义的关键在于寻找相关对比项。那么,什么是相关对比项呢?
  要知道什么是相关对比项,首先必须先知道对p来说,它的对比项是什么。信念q是信念p的对比项,当且仅当q和p不能同真。换言之,信念p的对比项是相信p应该排除的。如果用p表示“这只动物是白天鹅”,用q表示“这只动物是赤膀鸭”,由于这只动物不可能既是白天鹅又是赤膀鸭,因此q是p的对比项。由于凡与p不相容的q都不能与p同真,而且与p不相容的q有很多甚至无限,如这只动物不是“鹌鹑”、“企鹅”、“海狮”、“骆驼”、“香蕉树”、“白天鹅雕塑”、“石头”等,因此,p的对比项有很多,甚至无限。由于人没有上帝之眼,认识能力有限,无法胜任排除无限个对比项的任务。⑩ 这就要求我们在确证的过程中要寻找相关对比项。
  什么是p的相关对比项呢?有两种不同的观点。一种观点即怀疑主义者的观点,主张只要q是p的对比项,q就是p的相关对比项。这表明,包括怀疑主义假设在内的任何对比项都是相关对比项。按照这种观点,由于我们无法排除怀疑主义的假设,也无力排除无限个对比项,因此,我们没有确证的信念。
  另一种观点即常识论者的观点,主张对比项q与p相关,当且仅当q有现实的可能性。从日常生活和科学研究的实际情况来看,把现实的可能性当做相关对比项是较合理的。虽然如此,然而只把现实的可能性当做相关对比项则太保守了。在斑马案例中(11),在正常条件下,德雷兹克说“斑马是巧妙伪装的骡子”这个假设不是相关对比项,这是正确的。然而,在某种特殊的条件下,这个假设则可能成为相关对比项。例如,如果某个动物园曾用巧妙伪装的骡子愚弄过观众,那么“斑马是巧妙伪装的骡子”这个假设就成了相关对比项。如果我们去此动物园,就必须排除自己是否也被愚弄的可能。
  日常条件和特殊条件对什么对比项是相关对比项的理解有很大的不同,然而日常条件和特殊条件都是语境条件,这说明“什么样的对比项是相关对比项”是由语境决定的。相关对比项的语境性表明,不仅在正常的语境中,有现实可能的对比项可以成为相关对比项,而且在异常的怀疑主义语境中,不可能的恶魔假设,只有理论可能的缸中之脑假设,没有现实根据的伪造物假设,或者只有反事实根据的做梦假设和“地球是在五分钟前才产生”的假设,都可以成为相关对比项。
  这表明,相关对比项是随着语境的不同而变化的。笔者认为,判断一个对比项是否相关的标准是语境的,取决于当下的问题域。在当下的问题域中,q是p的相关对比项,只有当(1)q被提出;(2)q与对话的目的相适切。“q被提出”是对比项q是否是相关的必要条件。在理论上,在当下问题域中,与对话的目的相适切的q有很多甚至无限,由于它们在确证的过程中不必增加额外的证据就可以排除,因而我们不必对它们一一进行考察后才加以排除。例如,“海狮”、“骆驼”、“香蕉树”、“石头”等,相对于“这只动物是白天鹅”是很容易排除的。在确证过程中,它们通常不会干扰确证,不必提及。
  至此,我们可以提出语境对比主义的确证原则:在特定的语境中(能满足当下的对话目的),S能确证p,当且仅当,在此语境中,S的证据能排除p的所有相关对比项q。
  要注意的是,这个原则中的“特定语境”,既可能包括日常语境,也可能包括怀疑主义语境;语境对比主义的确证原则中的相关对比项q,既可能只是那些在日常的讨论中大多数人都会认真对待的与p不相容的信念,也可能是包括怀疑主义假设在内的所有与p不相容的信念,因此,语境对比主义的确证原则既不同于日常生活中的不变主义的确证原则(即S能确证p,当且仅当S的证据能排除所有与p不相容的现实的q),也不同于怀疑主义的不变主义的确证原则(即S能确证p,当且仅当S的证据能排除包括怀疑主义假设在内的所有与p不相容的q)。语境对比主义的确证原则把这两种不变主义的确证原则看做在各自的语境中是正确的,因而语境对比主义的确证原则可具体化为两种确证原则。一种是日常语境的确证原则:在日常语境中,S能确证p,当且仅当,在此语境中,S的证据能排除所有与p不相容的现实的q;另一种是怀疑主义语境的确证原则:在怀疑主义的语境中,S能确证p,当且仅当,在此语境中,S的证据能排除包括怀疑主义假设在内的所有与p不相容的q。笔者反对不变主义的确证原则,反对把所有与p不相容的q都当做相关对比项的怀疑主义的高标准,也反对只把与p不相容的现实的q才当做是相关对比项的常识派的低标准,主张语境对比主义的语境标准。
  在金翅雀案例中,在日常语境中,我们通常不会把机器人当做相关对比项,更不会把缸中之脑假设当做相关对比项,相反,却会把这些可能性当做是不相关的加以忽略或者不予考虑。这就是说,在日常语境中,{金丝雀,稀有鹦鹉}是相关对比类;在某些特定的语境如精心设计的间谍活动的语境中,或高度发达的机器人遍地的科幻语境中,{金丝雀,稀有鹦鹉,机器人}则是相关对比类;在某些极端的语境如谈论怀疑主义的哲学课中,由于追求绝对不可错,因而{金丝雀,稀有鹦鹉,机器人,缸中之脑}可能是相关对比类。这表明,相关对比类包含哪些相关对比项,是由语境决定的。由于在日常语境中,相关对比类不是{金丝雀,稀有鹦鹉,机器人},也不是{金丝雀,稀有鹦鹉,缸中之脑},因此,在日常语境中,你虽然不能排除“这是一只高度仿真的金翅雀的机器人”,或者“你是缸中之脑”这些对比项,然而,相对于相关对比类{金丝雀,稀有鹦鹉},你却可能确证,有一只金翅雀正栖息在树顶上。这表明,相关对比类决定待证命题能否被确证。
  三 语境对比主义论确证的道德信念的可能性
  语境对比主义的确证观同样能应用于道德信念。辛诺特-阿姆斯特朗(Walter Sinnott-Armstrong)举的一个例子是:康莉身患癌症,没有多少时间可活,剩下来的只有病痛,因此,她要求她的医生给她实施安乐死,并拒绝讨论其他的方案。她的医生把她的要求提交给医院伦理委员会,由他们决定在道德上他应该怎么做。医院伦理委员会有这样一些可能的选择:积极的安乐死、消极的安乐死、全力救治、一般救治。在这些选择项中,他们能确证哪种选择是正确的吗?假定这个伦理委员会虽然没有好的、非窃取论题的理由拒绝积极的安乐死,却完全拒绝考虑它。他们固执地认为“杀死病人在道德上是绝对令人憎恶的”。如果积极的安乐死不是相关对比项,那么这个伦理委员会可以不考虑它。然而,由于这个伦理委员会没有确证任何一种选择,没有拒绝作为现实选择的积极的安乐死,因此他们不考虑积极的安乐死是不合理的,完全是窃取论题的行为。(12)
  伦理委员会有时不仅把积极的安乐死当做不相关的而不予考虑,而且他们几乎总是把道德虚无主义当做不相关的而不予考虑。笔者认为,虽然道德虚无主义可能是对比项,然而由于医院伦理委员会成立的宗旨是对医疗事件做出伦理仲裁,它本身的成立就是对道德虚无主义的否认,因此道德虚无主义在医院伦理委员会看来,必定不是相关对比项。
  那么,在没有条件限制的情况下,道德虚无主义可能是一个相关对比项吗?对这个问题,笔者主张分两种语境用语境对比主义来论述:在日常语境中,日常的对比项都是相关的,而道德虚无主义是不相关的。例如,由于医院伦理委员会处于日常语境,讨论的问题是现实的道德问题。纵使他们讨论元伦理学中的道德虚无主义,那也不过是一种消遣而已。在哲学语境中,并非自相矛盾的道德虚无主义(13),由于直接与需要确证的道德信念不相容,是需要排除的,因而是相关对比项。例如,在讨论道德虚无主义的哲学课上,道德虚无主义应该被认真地对待。在怀疑主义的语境中,笔者赞同道德怀疑主义的结论,即我们没有任何确证的道德信念。这表明,语境对比主义主张这种看法:医院伦理委员会可能确证某个道德信念,而拥有相同证据的哲学课上的学生却不能确证这个道德信念。
  然而,有人提出,当语境出现交叉时,确定相关对比类会遇到困难。辛诺特-阿姆斯特朗曾设想过这样的情景:一位正在上怀疑主义哲学课的学生说伦理委员会没有确证某个道德信念。他的问题是:是那位学生的对比类(含有道德虚无主义),还是伦理委员会的对比类(不包含道德虚无主义),才真正与那位学生的判断相关?如果是一位伦理委员会的成员在哲学课上说这个学生的确确证了他的道德信念时,情况又会怎样呢?他的结论是:当认知评价以这种方式使语境交叉时,有时相信者的语境似乎是相关的,有时评价者的语境似乎是相关的,因此,很难确定,在评价者评价相信者是否真的确证了某个道德信念时,到底根据什么理由来断定究竟是语境还是对比类才是真正相关的。(14) 这种困境成为他悬置“对比类是否真正相关”的理由。“甚至在一个特定的语境里,我对哪种对比类是真正相关的,以及是否有对比类是真正相关的问题悬置判断。”(15) 可见,辛诺特-阿姆斯特朗是一位关于相关性的皮浪式怀疑主义者。因为如果根本没有对比项是否真正相关的问题,那么就没有相对于相关对比项是否确证的问题,也就没有信念是否被确证的问题。在他看来,无论是常识派的确证观,还是学院派怀疑主义的确证观,或者语境主义的确证观,都是错误的,因为这些确证观都预设了相关性的问题。果真如辛诺特-阿姆斯特朗所说,那么,他的“优等的”皮浪式道德怀疑主义(16),由于没有预设相关性问题,因而是最可行的。
  然而,笔者并不同意辛诺特-阿姆斯特朗关于交叉语境的相关对比类无法判断的观点。笔者认为,至少有三种方法来确定相关对比类:一是层次判断。在“一位正在上怀疑主义哲学课的学生说伦理委员会没有确证某个道德信念”和“一位伦理委员会的成员在哲学课上说这个学生的确确证了他的道德信念”中,都有两个层次,其中相信者的信念是第一个层次,评价者的信念是第二个层次。由于第一个层次是最基础的层次,因此是一切判断的基础。这种观点认为,相关对比类的确定取决于相信者的语境。二是否认交叉语境的合理性,认为交叉语境是自我反驳的。这种观点认为,在交叉语境,不能谈相关对比项。三是用评价者的语境来拒斥相信者的语境。这种观点认为,由于评价者的语境处于终端,有最后的话语权,因而可能对相信者的语境采取拒斥态度。在这三种方法中,笔者更主张相信者语境的决定性,除非相信者自己抛弃他的语境而转向评价者的语境,否则评价者另立语境就是王顾左右而言他。退一步,纵使笔者同意辛诺特-阿姆斯特朗的这种观点,即我们至今还没有一种非常充分的理由来使某个对比项成为相关的,笔者仍然认为,如果我们有很好的证据相信某个对比项确实在现实中是很可能的,而不仅仅是一种纯粹的逻辑可能性,而且这些证据与我们所相信的其他东西一致,也与我们在其他地方所使用的推理标准一致,那么,我们就不能简单地对它置之不理,或者出于知识论上非理性的原因对它视而不见。因此,如果我们有很好的证据认为占星术、有神论或者道德虚无主义是错误的,而且这些证据与我们所相信的其他东西一致,也与我们在其他地方所使用的推理标准一致,那么不管我们多么强烈地相信占星术,相信神,或者相信在道德上没有行为是错误的,我们也不能简单地排除或忽略怀疑主义、无神论或道德实在主义。
  正因如此,在道德信念上,笔者赞同语境对比主义的观点:在日常语境中,只要相信者的证据能排除所有与待证的道德信念不相容的现实的相关道德信念,相信者就确证了待证的道德信念;在怀疑主义的语境中,由于相信者无法排除与待证的道德信念不相容的道德虚无主义,因此相信者没有确证的道德信念。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最佳的语境是日常生活的语境,因此,在正常情况下,我们赞同常识派的确证观,主张我们有确证的道德信念,道德怀疑主义是错误的。(17)
  【注释】
  ①⑦⑧⑩(17) 曹剑波:《知识与语境:当代西方知识论对怀疑主义难题的解答》,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第115页;第157-204页;第203页;第48-49页;第316-321页。
  ② Richard Joyce,The Myth of Morality,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1.
  ③④⑤⑥(12)(14)(16) Walter Sinnott-Armstrong,Moral Skepticisms,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6,pp.79-80,pp.32-59,pp.135-183,pp.184-252,pp.116-117,pp.102-103,pp.112-134.
  ⑨ 为了表述的简单,在说到对比类成员时,经常把对比类的成员用名词来表示,而非用命题。辛诺特-阿姆斯特朗认为,对比类必须包含待证的信念,对此,笔者并不认同。笔者认为,对比类是对比项的集合,由于对比项与待证的信 念是不相容的,因此对比类中必须排除待证的信念。
  (11) Fred Dretske,“Epistemic Operators”,in Keith DeRose & Ted A.Warfield(eds.),Skepticism:A Contemporary Reader,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9,p.138.
  (13) 由于道德虚无主义是从我们能接受的事实中推导出来的(如人们有不同的道德信念;道德信念的差异完全取决于所处的文化、所受的教养以及所处的社会地位;道德的属性与我们对世界的科学看法不能很好地适合,等等),并依赖于我们所接受的推理形式(如最佳解释的推理,经济原则,等等),因此,道德虚无主义并非是无稽之谈。
  (15) Waiter Sinnott-Armstrong,“Pre'cis of Moral Scepticisms”,Philosophy a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2008(77:3),p.792.
(原载《哲学动态》2010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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