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达文:试论道家的“平等”观

来源:未知 作者:未知 时间:2018-09-12
  
先秦时期由孔子创立、孟子弘扬的儒家不太涉及“公平”、“平等”这类权利观念。《论语·季氏篇》有称:“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①”按孔子这段话是就季氏已占有鲁国二分之一的领土还想伐取属于鲁国辅臣的颛臾的一小块土地而提出的批评。但因为孔子提升到“有国有家者”的普遍意义上说也常被指认为孔子有“均贫富”②的思想。即便如此孔子也只是对施政者提出的要求无关乎个人的权利问题。孔子、孟子都不太有权利意识。
孔子、孟子不太有权利意识这不是他们的缺失而是因为:就每个个人而言他们认为只应关切“仁爱”的付出“仁心”的推及无需考量别人会如何回馈自亦无意于要求别人如何给予平等的对待。也就是说孔孟儒学有意于尽义务无意与谋权利。及“仁爱”、“仁心”如何向外付出、推及则又不可避免关涉到亲疏远近、上下左右的区分。如孔子说的“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 (《论语·泰伯》) , 孟子说的“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孟子·尽心上》) , 是即承认亲属远近区分的正当性由之便不能不允诺“爱有差等”。待这种差等一旦与权力相涉甚至会滑落为确认等级统治。儒学后来多被诟病盖源于此吧。这就意味着谈及“平等”必须抽离远近亲疏的区分上下左右的差别才能得以确立。道家学派就从这里开启了自己关于“平等”、“公平”一类的独特的理论建构与价值追求。
由老子开创、庄子发扬的道家理论体系毫无疑问并不是专门为了确认“平等”、“公平”这一类观念而建构起来的。它发源于春秋战国时期社会的激烈动荡及引发动荡的原因的反省。
春秋战国时期社会的激烈动荡在老庄看来是由人们欲望的释放引起由智力的开启加剧而表现为矛盾冲突的愈益加剧和战争的残酷性的愈益加码。面对现实的这种状况老子以为孔子以“仁爱”、“仁心”去救世难有成效。他追求从充满争夺的污浊世间退出去过隐居的生活冷眼旁观世间的变幻并对世间变幻持一种批判的态度。而支撑他这种追求的便是他的以“无”为“道”的形上学—宇宙论。老子称:“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老子·四十章》) , 这一说法确认的就是这种以“无”为“道”的形上学—宇宙论。老子以“朴”指“无”称“道”③即表示唯有把心境上提到“无”的层面上才得有价值的安顿。及宇宙之演化“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老子·四十二章》) , 已意谓着日渐散落于矛盾对待中备受矛盾冲突的支使而失去本真堕为器用。器用既为“朴散”而后生发并无本真的意义便不可寄寓有价值的取向。《老子·二十八章》称:“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王弼注释:“朴真也。真散则百行出殊类生若器也。圣人因其分散故为之立官长。以善为师不善为资移风易俗复使归于一也。”《老子·三十二章》又称:“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王弼注释:“始制谓朴散始为官长之时也。始制官长不可不立名分以定尊卑故始制有名也。过此以往将争锥刀之末故曰‘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遂任名以号物则失治之母也故‘知止所以不殆'也。”老子和王弼的这些提法都指认“朴散”而后生发的各别 (殊类之物及为对应各别之物所取的种种施设 (名分与官长) , 只是一种工具性的“器用”并无真的意义。因为世间万物及施设都无真的意义自当不取价值立场予以分判。
于此我们可以看到老子借以“无”为“道”的形上学—宇宙论支撑得以把心境从纷乱的世间万物抽离出来往上提升而寄寓自己的价值追求;而从以“无”为“道”的层面俯看形下的世间万物因为对世间万物不再作远近亲疏上下尊卑的价值区分便可取公平的态度;从公平的态度对待万物万物如何发生发展便只是顺其自然而已。《老子·十六章》称: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老子这里都指回归 (或上提到“道” (“无”的层面即回归到“静”、“常” (不变的层面也就回归到无所不包容无不以公平的态度对待世间万物的层面。《老子·五章》又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此亦说的对万物、对百姓不再取远近亲疏的情感态度与价值区分。《老子·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五十一章》“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等说法,又指的不以主观喜好对待万物仅依万物的自然—本然状态行事。这也都是确认对万物只应取客观的与顺适的态度。
显然老子已经传递出对世间万事万物作“公平”、“平等”对待的意向。只是还没有以“一体”、“齐同”等观念标示之。来到庄子这些观念被鲜明地凸显出来了。
庄子认为世间万物的种种差别与区分都是人从自己的认知或价值的需要作出的因而都是不能成立亦且毫无意义的。
且先说认知。庄子揭明人的认知就是靠不住的。世间所有事物都是被放置于对待关系中才得以成其为彼此的。但是对待关系是复杂多样、变化不定的彼此的区分又如何可定?庄子说: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是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是亦彼也彼亦是也。 (《庄子·齐物论》)
庄子此间说的就是:“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 (《庄子·大宗师》。既然认知的对象本身就是不确定的认知的可靠性如何可能呢?
认知不仅有待于认知对象还有待于认知主体。在现实世间人们经常会看到不同人不同认知主体对同一认知对象因为角度的不同就会有不同认识;即便同一个人、同一认知主体面对同一认知对象因为情景的不同也会有不同认识。然则我们又当以哪一个人哪一主体在哪一情景下给出的认识是确当的呢?庄子说: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 (《庄子·秋水》)
庄子这里说的就是认知角度的不同便会有认知上的不同。庄子又说到: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庄子·齐物论》)
庄子于此以丽姬入王宫前后的不同感受喻生死之间也许会有不同的感知其用意也在揭明同一个人同一主体在不同情景下认知的不同来暴露认知的不可靠性。
又且说价值。庄子认为人对好坏善恶美丑的区分其实更无真实意义。他举例说:
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慄恂惧猿猴然乎哉?……毛嫱西施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熟知天下之正色哉? (《庄子·齐物论》)
就是说既然不同主体对什么是好的住处 (正处) , 什么是美的姿色 (正色) , 看法极不相同即见价值判断的绝对主观性。庄子还编“狙公赋芧”故事比喻之:“狙公赋芧:‘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庄子·齐物论》“名实未亏”即谓每个猴子所得其实是一样的“喜怒为用”则指由是却无端端地作出了价值的分判。价值之分判无真实意义于此甚明。
人世间的一切认知上的论定和价值上的判分既然都不可靠都无真实意义都是“师成其心”造作出来更且是为了达到个人的种种功利的目的而渲染起来的然则我们何必为世间这些种种是与非、好与坏的争持所纠缠所陷溺呢?庄子由是得以与老子一样地把自己的精神追求从污浊世间挣脱而往上提升。庄子醉心于“逍遥游”。“逍遥游”之境正是通过“无己”、“无功”、“无名”离弃世间种种名位的争夺才得以实现的。而一旦离弃世间种种争夺把精神追求往上提升之后再看世间是非好坏的分判便觉得毫无意义了。庄子以“齐物”为论反复申述: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又谓: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 (《庄子·齐物论》)
这都是说世间种种彼此、物我、成毁的区分都是不足道说的都可通而为一。亦即是说都可以以“齐一”或“齐平”的眼光看待之、容含之。
《庄子·天下》篇概述庄子的思想称:
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这是说一方面庄子因为深感世间的沉浊而力求把自己的价值追求往上提升达至“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境界。另一方面到达这种境界之后往下便可以“不敖倪万物”不以是非好坏对万物作区分而得与平等地相处。所谓“其应于化而解于物”者即谓可以因应万物的变化一体地予以接纳有以包容。
庄子的“齐物”之论“一体”之说把老子对万物的顺适观念所隐含的“公平”、“平等”意向作了进一步的拓展。
老子庄子面对社会的激烈动荡取批判的态度关切的是自身精神追求的往上提升;公平意识、一体观念是自身精神追求往上提升之后对世间万物和人事所取的顺适性态度。他们并不着意于用这种观念对现实社会作正面的建构。及以老子的顺适自然思想为起点发展起来的黄老思潮则力图把老子对社会与文化的批判立场转换为正面建构的立场。与此相应地“公平”、“公正”、“平等”一类观念也被引为对社会与国家作正面建构的理念了。
《管子》中的《内业》、《白心》、《心术》 (上下诸篇被学界判认为早期黄老思潮的代表之作①。《内业》篇称:“天主正地主平人主安静。”这把世间的“正”“平”观念上诉于天地即在于使“正”“平”观念获得客观化意义。《心术下》称:“是故圣人若天然无私覆也;若地然,无私载也。私者乱天下者也”。这是从天无私覆地无私载的观念说明“公”“平”的正当性已有似于西方近代热衷讲的“人生而平等”的观念。《管子》以为治国的圣人当以之为效行即把“公”“平”观念引为治国的基本理念。
降及《吕氏春秋》更撰有《贵公》、《去私》等篇专论“公平”“去私”为治国之大要。《贵公》篇写道:
昔先圣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则天下平矣;平得于公。尝试观于上志有得天下者众矣其得之以公其失之必偏。凡主之立也生于公……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故老聃则至公矣。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万物皆被其泽得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此三皇五帝之德也。
此亦以天地阴阳生物无私论“公”并以为唯“公”才可以得天下。“公”与“平”的关系为“公”才能“平”又唯“平”才体现“公”。“平”者均平、均等。故公正与公平、平等为同一层次概念。及本篇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这把“公平”观念推向了极致体现了中国古典文明的伟大创意。
“公平”、“平等”的观念又必然体现为对不同学派、不同理论与不同利益追求的包容性。《吕氏春秋·十二纪》在强调政治运作与生活安排应该顺适天地宇宙—自然世界一年四季十二个月的变迁规律为导向时在理论认取上以为春季讲“生”就应该引入道家以助“生”;夏季讲“长”便可以引入儒家以助“养”;秋季重“收”又可引入法家与兵家以助“收”;冬季重“藏”则可以引入墨儒等家以敛“藏”。由是吕子得被指为“杂家”。这正表明吕子对各家都取兼容并蓄的一种“平等”的立场。
而把“公平”、“平等”观念直接用于国家制度建构的则为深受老子和黄老思潮影响的法家。
引入黄老思潮作为法家思想资源之一的领先人物当数慎到。据《庄子·天下》篇记慎到一派主张“齐万物以为首”。其称述:
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偏教则不至道则无遗矣。
按“齐万物”原为庄子所说。庄子是通过认知反省消解万物的差别以确认万物的“齐同”或“齐一”的。慎到等人之说稍有不同他们却是承认天地万物各有差别各有所可有所不可人们应该对之不作价值上的分判与选择而取在平等地对待、全体地予以包容的意义上讲“齐同”、“齐一”的。《庄子·天下》篇又论慎到主张“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巳”所强调的亦是客观地审视万物对万物不以主观的喜好作主观的抉择。最客观、最公平地对待万物的做法便是一切依循于公共之法。故慎到称:
故有道之国法立则私议不行君立则贤者不尊。民一于君事断于法是国之大道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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